众目睽睽下久川重义被骂得难堪,半响方道:“老师,东日是我的祖国,中华我也视为故乡,我不想损害任何一方,何况多年不见,您总得容我说两句吧!”久川重义不清楚这番言语下来,冷眼旁观的冈村贤之助能信几份,但那瞬间心头的震动却是千真万确。自从他参与□□被捕,在上珧便音讯全无,陈勖不可能知晓他正替督统局工作,更不可能知道他在东日的身份及履历,可就在刚才,那番冲口而出的言辞,却分明是在替他掩护!
久川重义想不透其中关节,情势也不允许他深究,只能按照想好的说辞,将这场戏半真半假地演下去:“老师,我知道,中华人素来看重气节,可凡事总要有其价值。您告诉过我,五代之前,臣子的忠诚往往是对皇帝个人,而现代意义上的国家观念,到宋时才逐渐形成,究其根由,乃是环境变了,时代不同了。”他说着稍稍顿声,打量陈勖脸色尚可,才又继续说道,“您看如今,多少人西装革履,以之为时尚,可知眼下正是新的变局……”
陈勖毫不客气地打断:“你到底想说什么?”久川重义平视过去,嗓音清朗:“您也看到的,西洋诸国正侵吞我们的财富,割据我们的土地,冲击我们的文明,既然中华不足以守成,那我们东亚的国家联合互助,共渡危机,有什么不好?”“诡辩!”陈勖冷笑,讥讽之情溢于言表,“东日在中华的土地上做了什么,你们自己不晓得?打着冠冕堂皇的旗号,背地里干尽卑鄙下流的事情,如此伪君子作派,还不如真小人来得坦荡些!”
久川重义也不反驳,迎着陈勖愠怒的目光,神情恳切:“即便如您所说,您又能改变什么呢?难道要号召这些留在上珧的学生们,效法卢君?”他心知这话说的极重,换做寻常人必定当场就要翻脸,可他决议试试,赌师生间的默契,能否让对方听懂自己言外之意:东日风俗素来慕强凌弱,眼下摆出这幅姿态无非虑及风评,绝无当真体恤之理,与其在此时宁折不弯,当第二个卢松年,不如暂时假意屈就,做长久之计以伺机脱身。
陈勖神色果然变得十分难看,仿佛下一刻就能扬手掴在对方脸上。冈村贤之助看看两人架势,忖度着上前打个圆场,不等开口,已听久川重义再度说道:“崖山之后,文脉未见断绝;大凊百年,更无人不识祖宗。老师,我相信您有与卢君同样的勇气与决心,但不愿看到,也觉得不值得您这样。您的才华应该留给史学,留给传世著作。中华的东西,若由之被不加辨别地与旧王朝一同摒弃,等成为沉睡在纸页上的死字,那时中华才是真亡了。”
一段说罢,久川重义彻底闭口不言,留出足够多的时间供其思量。陈勖向来胸无城府,此际纵然怒气犹在,话却可见是听进去了,久川重义打量着,小心翼翼地加重砝码:“就算您放得下这些学生,放得下通史,放得下您自己,那卢君呢?卢君远道而来,只为帮您运送撰写史稿的书籍,而今却不幸永远留在上珧,您这样轻易放弃,可对得起他?”
近午气温攀升,不大的房间站满了人,更显逼仄憋闷。陈勖倒意外平静下来,仔仔细细将眼前的学生端详一遍,又依次扫过冈村贤之助等人,目光重新落回久川重义身上:“我若信你们什么兴教,做这个名誉校长,岂不是教学生们投敌卖国,还有什么脸面著书,恐怕更对不住卢君一片心意吧?”话虽如此,语气较之前却柔和下来,似乎心中已经开始动摇。
久川重义笑了,仍旧顺着他劝慰道:“老师,话不是这么说的……”尾音拖长,却不再继续往下说去,但扭头给冈村贤之助递上眼色,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:中华文人都讲究爱惜羽毛,这种降志辱身之事,众目睽睽的,叫人如何放得下脸面,还要不要再劝?灿金的天光透过窗棂筛落下来,冈村贤之助神色阴晴不定,犹疑稍许还是抬手示意,领着随行退出门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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