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因如此,他没有贸然撤下用作信标的盆栽,可未曾想到,他没做的事情有人替他做了。除此之外,屋内内一切正常,甚至连窗头余下的几盆绿植也都被极其均匀地摆放好。没有任何侥幸,久川重义明白,自己的身份正被人攥在手心,像七寸受制的蛇,甚至于每一口呼吸,都是对方饶的。
无论那面是敌是友,无论盆中有没有夹藏消息,这样的失控就意味着绝对的危险。久川重义长久站立着,这时候报社鲜少有人,偌大的空间里寂静异常,充耳皆是气流在胸腔间震荡的回声。走廊中传来渐响的脚步声,行至门前,似有一瞬停顿,旋即便是刻意放轻的开门声:“久川桑,您在啊!”
声音的主人立在门口,穿着件略显随意的棉麻质白茶着物,踩玄色鼻绪下駄,手里卷份号外小报,神色尴尬:“我在路上听说帝国飞行队重创中华战时首都,所以回来看看……”工作上的事情久川重义从不遮掩,之前带回的报纸就明摊在桌面,此际见其视线游移,目光闪烁,便知他打得什么算盘。
眼下天道圣战正是如日中天之时,向日新闻社特别辟出专栏,宣扬天皇泽庇下帝国勇士的英武战绩。久川重义是这方面的特约记者,只要他愿意,现成的版面等着,但作为助手的田中留吉,却没有多少出头的空间。这次轰炸来得突然,预先没有泄露半点儿消息,又恰逢久川重义应邀参加东侨圈于晚间举办的宴会,若能抢在第一时间交付稿件,对田中留吉来说的确是个机遇。
久川重义心中彻亮,却不点透,只如常说道:“我还有些事情,今晚不加班了,报道的事情就拜托留吉君上心。”说完便当真不再多看一眼,任由那份号外横在归放整齐的书桌上,仿佛这个可能让对方一跃成为正式记者的机缘,的确只是个再平常不过的小事。
门前田中留吉听得却是一愣,心中纳罕,咬不准这是洞悉一切有意成人之美,还是根本未曾察觉。或许也没什么区别:久川重义的兄长久川重仁是东日驻中华新闻社中最出色的记者,他自称为延续亡兄理想而来,却早在无形中继承了那人遗留的所有光环——一两篇紧贴时事的稿件于他无足轻重。
田中留吉心想,这对兄弟其实并不相像。当初久川重仁带着他做新闻,无论怎样严谨稳重,处得久了,还是能觉察出那人里内燃有一团火焰,带着仿佛与生俱来的感染力;可久川重义不同,他就一步步按部就班地走着,不逾规,不越矩,像把那些燃过的灰烬重新聚拢,揉以泥浆,每每温吞得让人无处着力。
遇到这样宽容的上位者可算难得,但田中留吉也从来不满足于只做一个小小的记者助手,他想超越站在他面前的人,就像想起这个即将到来的夏天。对失败的恐惧和征服的冲动积聚在胸腔中,混合成难以明说的悸动,让他无比清楚地看到,原来疯长在骨头里的怯懦与欲望,自己同样一个都不曾缺少。
屋里灯光很亮,烙下个个泾渭分明的阴影,愈发显得窗外夜色迷蒙一片。久川重义已经转身向休息室走去。田中留吉放开攥在手中的小报,欣喜仍是有的,但更多的却是一种斗志落空的失落,他看着窗边盆栽在报页上投下阴影,刹那间想起什么,冲那背影出声叫道:“久川桑!”
久川重义在这一声后自然地站住脚步,稍稍转头递过目光,等着他将话补完。“今天您走后,有位女士来过,换走了窗台那盆万年青,说是清一先生之前同您说好的。”衣料的究n声归于沉寂,对面身形顿了一刻,平静地点头道:“我知道。”
接替这个职位以来,久川重义已经逐渐习惯同形形□□的人打交道,从最微末的言语神色间攫取一切以供分析的信息,自然如同饮食行走。所以他很清楚,此时绝不能让田中留吉从他身上看出任何异常,哪怕他十分确信,自己从来就不认识一位名叫清一的先生,也从来不曾与东日或中华的某位女士有过格外的交往。
没有缘由的,久川重义想起那日长廊中扬起的荷绿,还有一度盘旋在脑海中的隐忧,老生。他几乎下意识地捻住胸腹间的羽织铜乳,金属纹络特有的冷硬触感爆炸般蔓延于指端,报社电话就在此时响起。田中留吉尽职地接过,片刻便将话筒转递给久川重义:“久川桑,是北井中佐。”
电话中的嗓音浑厚而低沉,带着电波起伏的噪响,正是北井茂三本人:“久川君,很抱歉这么晚打扰,实在是眼下出了些事情,需要你立刻过来一趟。”话音响罢,便只剩一片电流通过的稳定咝声,那边似乎异常安静,一时无从判断对方身在何处。
久川重义已与北井茂三交往多次,深知此人在这方面一贯循规蹈矩,不逾礼数,哪怕先前石原次郎被特侦处扣留审查,也未见其冒昧至此。当下略一迟疑,擎着听筒不动声色地望向窗外:“北井桑客气了,需要我准备什么?”
屋外夜色深沉,隐约可闻虫声窸窣。电波那头声音滞缓:“什么都不用,军部的人会去接你。”似为响应他的话语一般,窗口正对的半侧街角跟着亮起几道车灯,方向一转,便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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